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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丨重李:依然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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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淑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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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重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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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上许久未用的化妆包拉链,趁闹钟响起的前一秒,将闹钟关闭。理好头发,照过镜子。平安福安稳地躺在桌面,收拾完一切,淑敏打开大门,随之而来的是藏在皮骨里的脂肪和杂草混杂的腐烂气味。她打开走廊门窗,呼吸新鲜空气。微风裹挟着阳光和灰尘,一股脑地穿过淑敏身体,抵达寂寞的房间。四处装置的喇叭声不断扩张,在三层楼里蔓延,周遭事物依次苏醒,示意新一天的到来。淑敏抬起手,触摸阳光,暖流在体内穿行,心中一片开阔。墙外的牵牛花生长得茂密,嫩叶上的雨露如水晶般晶莹,浮在叶上,浮在空气里。几声清脆的鸟鸣之后,是阵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有人接连从淑敏身旁经过,只有她步伐优雅地缓慢行走。片刻后,他们纷纷转过头,嘴巴作“O”形,表示惊讶,眼神里流淌出嫉妒与好奇。看着他们的眼神,淑敏十分满足。她的目的达到了。她相信,今日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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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铁盘,站在长长的队伍后。不少好友都探过头,打量她。她红了脸,问:“我好看吗?”他们点头,也跟着红了脸。食堂内热气腾腾,有鸡蛋、热粥、馒头,一排咸菜还是主客,特色早餐炒虾仁、牛肉青菜馅饼规律地摆放在干净的台面。轮到淑敏时,菜已不多。她夹过几块馅饼、端上两碗粥、放入两个鸡蛋,靠窗坐下,等待着闺蜜玉珍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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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街道,人流穿行,几个背着沉重书包的小孩蹦跶着抵达路对岸,他们身后,是和淑敏一样的老人。和淑敏不同,他们的脸上充满幸福,以及世俗的沧桑。不知不觉,将饭菜消灭干净。打开随身携带的镜子,看口红是否掉色,眉毛是否还鲜艳,一切照常,而玉珍的身影,还未出现。她心里升起不安,起身,到玉珍的房间,仍不见她。四处寻找,终于在一楼大厅看见玉珍,身旁是她的女儿。她靠近玉珍,挽过她的手。玉珍和女儿告别,和淑敏一同回到小剧场。淑敏看见,一辆大巴车上,那群大学生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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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敏和玉珍坐在第一排,绝佳的观赏位置。大学生们穿着红背心,背心身后用黄颜料写着三个大字:志愿者。他们手里携带着各式工具走进剧场,拉上横幅,红底白字:让夕阳更红,晚霞更美。淑敏在心里默念,极诗意的标语。他们熟练地接上电子设备,投屏、调试、整理音响,将精心装扮的物品发放到每个座位底下。几个女孩围住她和玉珍,东一句西一句地同她们摆家常,聊人生。有的学生拿笔记录,有的学生站在不同方位拍照,有的学生玩着手机糊弄流程。淑敏早已习惯这套流程,拿起脚下物品,拆开包装。里面是鞋垫、毛巾还有几个水果,都是常用的物件。她和玉珍谢谢这群孩子,用心了。时钟转动,太阳折射的金光已过渡为昏黄,身后空位一一填满。穿着西装的大学生拿着节目清单,上台致辞,问好各位老人。顿时,台下掌声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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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响起,大学生们依次上台表演。相声、二人转、说唱、街舞、大合唱,节目多样,看得淑敏眼花缭乱。她等候着指示,待大合唱表演完毕,淑敏弯着腰,轻轻地离开座位,来到后台。舞台上,正介绍着下一个节目。空气安静,淑敏接过话筒,走上舞台。伴随音乐节点演唱《夜来香》。这首《夜来香》,是丈夫和女儿都爱听的歌。从前野餐,她站在草坪上,拿着玻璃瓶,假装是话筒,吟唱《夜来香》,裙子随风起舞。女儿小时候,无法正常入睡,她就唱几句夜来香,当作催眠曲,几句后,女儿安然入睡,模样可人。此刻,她将这首赋予了美好记忆和独特气息的夜来香送给台下的诸位朋友和最为亲密的玉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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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无数个夜晚默默练习过《夜来香》,宝刀未老。每句歌词结尾,转音、联结、高潮,她都了然于心。仿佛她又重新回到青春那段黄金年代,想起和丈夫的恋爱琐事。相约在街头,听音乐而踮起脚尖,跳舞,空气里都蕴满蜜。台下众人,纷纷为淑敏捧场,欢呼、鼓掌。淑敏站在舞台上,光芒四溢。不自觉将手抬起,等啊等,等丈夫来牵自己的手。等了许久,手都酸了。她猛然意识到,丈夫已离去多年。泪在眼眶里含着,“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齐唱”,情到深处,泪化作两行,直直地落下去,打在地上,迸发出无声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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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珍眯着眼,左右摇摆身体。那群大学生,望着淑敏,好像能从歌声里,看见另一个时代。再往后望,无数个熟悉的表情、眼神。她看见老郑沉醉其中,但下一秒,淑敏意识到不妙。她在心里祈求:“老郑,求你了,再忍忍,不要。”老郑的头轻微颤抖,口吐白沫,晕倒于地,手脚痉挛。众人慌乱,在老郑身边围成一圈。大学生们赶紧冲上前去,手脚无措。最后一段歌词,淑敏自知无法唱完,扔下话筒,跑到人群外,将他们一一分开,留出片空地,让老郑能有喘息的余地。蹲下身子,擦去白沫,让大学生拨打急救电话。反复按压他的人中与太阳穴,玉珍喘着大气归来,默契地将药递给淑敏。喂老郑饮下药,症状缓解,但神志依旧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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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火速而来,老郑被送去医院。大学生们拍下素材,采访淑敏。淑敏婉拒,说都是自己应做的。人群散去,淑敏在心里默唱《夜来香》。屋外,天空蓝得纯粹,像张没有皱纹的脸。一个姑娘靠近淑敏,介绍着自己自己:“我叫李瑶,大学生,学的广播电视编导。”淑敏知道这个专业,电视里新闻、综艺的负责人。接着李瑶问淑敏:“奶奶,可以邀请您拍个纪录片吗?”淑敏问:“拍什么?”姑娘说:“您的一生。”淑敏问姑娘:“你觉得我漂亮吗?”姑娘说:“漂亮。”拿出自己包里的口红,为淑敏的唇边补色。淑敏怕自己不能胜任,犹豫片刻,交换电话,说等我再考虑考虑。李瑶点点头,牵过淑敏的手,说:“谢谢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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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淑敏悄悄带着蛋糕和平安福,来到玉珍的房间。她推门而入,地上,摆满两个行李箱,行李箱内,装满一切。玉珍转过头,先是一愣,随即肩膀一松,微微一笑。淑敏懂了,玉珍同院里的其他朋友一样,也要离自己而去。放下蛋糕和礼物,蹲下身子,陪她收拾。月亮明晃晃地爬上湛蓝色天幕,群星灿漫。收拾完毕,她们坐在床头。淑敏点燃蜡烛,插在蛋糕上,为玉珍唱生日歌。玉珍哭了,每次生日,她都知道淑敏会为自己准备惊喜。这次,眼泪莫名止不住,哭得浑身哆嗦。她颤抖着说:“对不起,我要随女儿去国外定居。”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如坚硬的石头,一颗颗打在淑敏的额头。她说不出话,将石头反复咀嚼,最后吞咽,硬生生消化。叹口长气,装作无所谓。叫玉珍快许愿,吹蜡烛。趁玉珍许愿的时间,淑敏默默转过头,将泪光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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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玉珍认识了七年,玉珍是她在养老院最亲密的朋友。她花了几个午后,偷看屏幕,织就平安福。将平安福挂在玉珍的行李箱上,希望她一切都好。趁护工还未查房,将头靠在玉珍肩头,诉说往事。欢笑替代悲伤,她们平静的脸庞被月光勾勒,映射出神秘的悠远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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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敏拖着长长的影子,回到房间。窗边,种的那盆金枝玉叶枯萎,只剩几根残枝在泥里滞留。入梦。丈夫骑着自行车远去,车座上坐着个小孩,背光之下,她看不清小孩的身影。心生惶恐,丈夫骑行速度加快。她脚下生风,朝丈夫奔跑而去。一声巨大的轰隆声穿过耳膜。沉默,悲痛,宁静,淡然。泪无声淌下,打湿枕头。她不愿醒来,向灰烟升起的地界走去,丈夫安然无恙,自行车躺在地面,车轮不断翻滚,嘎吱作响。车座后那小孩也躺在地上,鲜血直流,嘴里发出轻微呜咽,不肯闭眼。她颤抖着身子靠近小孩,用手抱起他。阳光耀眼,小孩的轮廓显露出来,竟是自己的儿子,已没了呼吸。头脑闪过刺痛,瞬间从睡梦中惊醒。女儿秀莲站在身旁,她从母亲的神情和额头的冷汗辨别,母亲做噩梦了。秀莲不断安抚她,递过一杯温水。饮下,看着女儿,游荡在外的神魂慢慢回归体内,意识清醒。她不断回味着那个梦境,儿子有多久没出现在自己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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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莲不知道母亲曾有过一个儿子,自己有个哥哥。将行李包放下,整理另一张床位。淑敏神情谨慎,抬头问她:“我是谁?”秀莲叫了声妈。淑敏放下心,看过日历,又到了女儿陪伴自己的日子。猛然想起玉珍,衣服还未穿好,不顾寒冷走到她门前,推门而入,房间空荡荡。玉珍没和自己告别,一股忧伤爬上心头。几只鸟扑棱着翅膀从叶间飞走,几片昏黄树叶缓缓落下。秀莲搀扶着淑敏,说:“以后我带你去国外看她。”淑敏知道女儿这是在哄自己,只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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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敏今年七十四,秀莲五十一。淑敏来到康盛养老院已有十一年。康盛养老院离市中心不远,公交半小时,地铁十分钟。共三层,一层有书画室、健身房、按摩理疗区、身体检测区、电影院,功能齐全。二楼是住宿,带歌唱厅、麻将室以及小剧院。西边区域,是偌大食堂,菜谱多样,营养均衡。三楼一半是空中花园,另一半是温泉和水下理疗。从三楼望过去,能眺望到小片城市的轮廓。养老院身后,是自然生长的一片竹林,每当太阳升起,地底便出现竹林片片分明的影子,在风中摇曳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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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敏今年七十四,秀莲五十一。淑敏不用工作,不用操心女儿。淑敏保养得不错,从外貌上看,除了皮肤松垮些,精神气上,她和女儿更像是一对姐妹。秀莲至今未婚,淑敏曾向女儿介绍过许多对象,都没下文。后来,女儿反倒给她介绍起对象来,说爸爸都走了那么多年,你也该再考虑自己的婚姻了。她知道,女儿有自己的生活,此后不随意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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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有两个床位,南北通风,带淋浴间,条件优越。在这个屋里,淑敏迎接过许多室友,不过半年,不是被儿女接走,就是提前离开人世。他们这个年纪,已不是面对生,而是面对如何去死。步入七十,她便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因此,每日她都会调整心态,按部就班地去面对一切。两年前,她生了场病,昏睡两日后才醒来。秀莲放心不过,和院长协商,买下另一个床位,好照顾、陪伴淑敏。月末的几天,她答应会来陪她,已然成了母女二人的默契。尽管女儿只是在这睡个觉,便去店铺忙碌。但淑敏已是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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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女儿端着早餐进入房间。阳光在女儿的发间穿梭,她得以看清女儿的面孔。几块褐色的斑已爬上女儿的脸庞,女儿也老了,她一阵心疼。又一次问女儿:“我是谁?”女儿清脆地叫了声妈,这才放心。这段日子,秀莲的记性一日不如一日。一次半夜,她提前醒来,拿着水果刀,站在床头。淑敏感到阵阵凉意爬满全身,意识在空旷的体内游走,惊醒。女儿用刀尖指着自己,银光闪烁,在屋内跳跃。女儿质问她:“你是谁?”她说:“我是你妈。”女儿不信又问:“你是谁?”她说:“我是你妈,吴淑敏,你是我女儿,方秀莲。”片刻后,女儿意识清醒,将刀放下。看见刀,她明白自己又一次忘记,向淑敏道歉。淑敏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拍拍秀莲的背,抱紧她,将她哄睡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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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敏知道女儿得了老年痴呆,学名阿尔茨海默症。院里好几个老人,都得了这病。上一秒意识清醒,下一秒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像是脱胎换骨,换成另一个人替他生活似的。二楼的两面墙上,有无数混乱的线条在上头飞舞,是那群老小孩的杰作。他们需要人照顾,需要有人管理。尽管他们的躯体已如古树般苍老,但他们的心智还不敌五岁小孩。在他们眼里,淑敏是妹妹,是姐姐,也是他们的母亲。当她训斥他们时,他们嬉笑着答应不再玩闹。她感受到他们眼里的天真、纯粹、无知。淑敏的身体机能不错,比他们良好。但归根到底的,她也是名副其实的老人。看见女儿,她感到后怕。一把犀利的刀刃正刺入自己的骨髓,世界正不断往下凹陷,深不可见。护工阿芳说过,这病有遗传,但淑敏没得,丈夫也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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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莲先是闭着眼睛,接着眼前是片纯白雪地,周遭静谧,耳边传来一阵哭声。她侧卧于床,身体一阵钝痛。慢慢将身体平躺,疼痛得到缓解,分布到各个部位。这段日子,疼痛反复降临,她没当回事,只吃止痛药,能轻松一阵,是一阵。没告诉身旁人,自己的身体,她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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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秀莲躺在淑敏身旁,没有呼吸。淑敏不愿相信,秀莲撒手人寰,提前离自己而去。直到她看见秀莲进入火化场,才意识到,秀莲不在了。秀莲的闺蜜唐玉告诉淑敏,秀莲乳腺癌中期。好在走的时候,没有痛苦,算是善终。说完,唐玉的泪就溅落下来了。她捧着秀莲的骨灰,来到空中花园。秀莲的丧礼就在这儿办,这块地界,承载着阴阳。淑敏在这里,历经许多好友的离去。此刻,几桌院里的老人,互相拥挤,坐在一块。有人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有人面对美食,只顾着吃。无论是多年好友还是终年宿敌,跟着人群中的情绪起伏,眼泪滑落下来了,跟着一起哭。剩下的人在观望,或疑惑或打量。唐玉抱着秀莲的遗照,哭得比众人都厉害。只有淑敏看着秀莲黑白的五官,眼神空洞,说不出话。她在这空中花园,见证了太多人离去。她哭不出来,眼里没泪水,也没悲伤。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夜生活刚刚开始。远远吹来阵风,淑敏的身子被开出个大洞。她替秀莲感到惋惜,她明明还拥有灿烂的日子值得去度过。角落里,躲着另外一个男人,他正偷偷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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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唐玉回到秀莲的家,唐玉掏出钥匙,开门。屋内温馨,家具摆放得有序。唐玉住在秀莲卧室对面,她轻车熟路,带淑敏走进秀莲房间,墙上挂着全家福,旁边是秀莲和唐玉的合照。淑敏谢过唐玉为秀莲忙前忙后。唐玉说:“没事,姨,以后有事和我打电话,我空了来看你。”她将唐玉的碎发捋上去,瞥见她的眼角,如血般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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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回到养老院,淑敏收拾秀莲睡过的床位。手指轻扶过床单,秀莲的气息仍在,未远去。她躺在秀莲床上,好像这样,秀莲就还在自己身边。阳光跳进屋里,淑敏正打算伸手触摸,阳光立马消失不在。屋内顿时升起一阵严寒,此时,房间真正孤单空荡起来。夜晚,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等待闹钟再次响起。玉珍给她打来电话,安慰她,顺带说了许多国外趣事。玉珍有了新的幸福生活,她无比欣慰。当睡意来临时,淑敏感受到了时间和空间的存在。门开了,一道身影出现。她听见熟悉的声音,是护工阿芳。她办完事从老家回来。淑敏很想念这个严厉、有纪律性的姑娘。淑敏看见,阿芳身后站着秀莲丧礼上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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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说:“我叫刘建强,是秀莲的好友。她生前让我来多照顾照顾你。”刘建强棱角分明,气质硬朗,除了头发稀少,其他方面都不错。淑敏从整体辨别,他应比女儿还大上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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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强来的次数频繁,两日一次,带着保温桶,里面的菜品每次都有变化。他曾是厨师,厨艺不错。粗糙点算,淑敏是他的同行。她生命的一半时间都在火锅店度过,她深知餐饮行业的辛苦。客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很致命。同时,心力和体力需同步在线。选料、炒料,把握时间,熬煮程度,通过香味就能知晓锅底成没成。她先在后厨潜心工作多年,后来转到前线,管理下属,服务顾客。和丈夫相识就是在火锅店里,他文质彬彬,吃不得辣。结婚后,淑敏默认将锅底换成鸳鸯。婚姻和人生一样,需要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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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逐渐迷恋上了刘建强做的饭菜,每个夜晚,胃里翻江倒海的,都是那股诱人气息。她和刘建强的关系熟络起来,他老伴多年前肺病去世,自己独居,在家带小孙女。孙女含含懂事乖巧,见到淑敏,脱口而出:“奶奶。”她心都快化了。她拿出化妆品,将脸上的黄斑一一遮盖,给自己化了个不抢眼的淡妆,穿修身旗袍,打车来到恐龙博物馆。两旁的高楼、景色一一往后退,都显得新奇。淑敏许久未曾出门游玩,养老院三层空间,足以满足日常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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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刘建强,含含小跑过来,淑敏费劲地抱起她。刘建强让含含听话,自己下来。淑敏挥手示意,她能行。他们踏入博物馆,头顶是昏黄灯光,光影交叠相织,四处扩散。步入其中,映入眼前的是无数头各式各样的恐龙,长颈、锯齿、脊背如高耸山峰,在机械和仿真皮革中拟态。恐龙咆哮,声音明朗。它们与蜿蜒巨石生活,逼真又迷人。前方,一群小孩拥抱比自己高一些的恐龙幼崽,它们脸上没有威严恐怖,更多的是可爱。全息投影下,翼龙栩栩如生。挥动翅膀,掀起巨风,在淑敏头顶停留,她伸手触摸,似来到另一个世界,距离她当下的生活足够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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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孩擦身而过,欢声笑语在耳边环绕。含含嚷嚷着要下来,淑敏放下她。含含看着刘建强,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跟随他们在馆内穿行。淑敏放慢节奏,跟在刘建强身后,心跳加快,她看着刘建强的倒影,意识恍惚,猛然看见丈夫就在面前。她跟着倒影向前,瞧见一个女人牵过丈夫的手。她有些心急,紧忙跟上去,拍打女人的肩膀。女人回头,她看见,女人是四十年前的自己。膝盖传来闪电般的疼痛,随即抵达全身。她睁开眼皮,看见自己的手,牢牢地攥着刘建强。急忙将手抽出来,脸上是少女般的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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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强邀请淑敏去他家做客,思量许久,还是应下。刘建强家家具全是红木,布置得简单。太阳落下,投射霞光,整座城市沦为暖色调。含含坐在沙发上看着动画片,不时跟着一起嬉笑。她走进厨房,择菜、切菜。刘建强在旁熟练地生火炒菜,他的背影,像堵墙,赋予淑敏某种安全感。她想,刘建强和女儿之间,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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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飘着鱼香肉丝、玉米排骨汤和小炒莲白的气息。刘建强像有话要说,话还未开口,淑敏先他一步询问。刘建强说,他和秀莲见过几面,约会过几次,彼此都有好印象。最后,还是没成。秀莲说,他们没夫妻的缘分,但可以做朋友。淑敏顿悟,为女儿感到可惜。这段日子的相处里,她感受到刘建强是个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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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天已黑,高楼房屋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一颗颗星星。夜深了,刘建强留她过夜。屋里还有空房间,床铺、被褥都齐全。她想起院里的规定,告别,回到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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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衣柜里翻出丈夫的照片。照片已泛黄,四角被虫蛀,一触摸,掉下小片灰。丈夫和女儿一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走得平静,无痛苦。他躺在她怀里,一瞬间,他庞大的身体缩小了,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犹如一把细沙在手中,握不紧、留不住,沙沿着手指缝隙不断往下渗,直到最后微风刮过,丈夫随风消失不见。她抚摸丈夫的脸庞,隐约间,看见丈夫眨动双眼,像示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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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热水淋浴,仔细擦洗全身。小腿的血管突起,像蚯蚓爬行,疼痛仍在。透过小窗,月亮照常升起,停在半空,抬手可触。她抬起手,月光流淌进来,经过身体,掠过砖瓦,在整个房间蔓延。在月光的照拂之下,她清晰地看见自己松垮的皮肤上呈现出深刻的纹路。妆已褪去,镜子上的雾气散去,露出自己空白的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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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耳边有脚步声袭来。紧接着是敲门声,她说:“请进。”阿芳绕过杂物,坐在木椅上。她起身,与阿芳对视。如今,她的身边,最为亲密的,只有阿芳了。阿芳在养老院工作多年,有话语权,算是主管。院里的许多老人,都只听阿芳的管教。她在阿芳脸上,看见了和玉珍此前一样的诧异。沉默片刻,阿芳说自己女儿生了二胎。她先是恭喜,说多子多福。阿芳说:“敏姐,我也要……”淑敏理解,识趣地接过阿芳的话,说:“你也要离开。”阿芳说:“对,我得替女儿多分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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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个故人依次离自己而去,而自己还生活得爽朗。好像没有什么能够真正猛烈地击碎她、敲打她。她躺在床上,看着昏暗的天花板,月光仍在,薄薄一片。她想起刘建强有意无意的眼神和话语,知道他的心中也有她,心中替自己做好打算。她如今孤身一人,身体健康,不用担心。卡里有笔不错的存款,可以给刘建强的儿子使用。淑敏又一次入梦了,无数过往的记忆犹如切片,彼此缝合,一副甜蜜画面在淑敏的脑中浮现。漆黑的房间顿时光芒万丈,台下坐满宾客,台上她穿着洁白婚纱,与刘建强携手步入婚姻殿堂。丈夫、女儿,在不远处望着淑敏,为她祝福。这个夜晚,淑敏睡得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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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阿芳坐上同一班公交,阿芳的目的地是客运中心,淑敏的目的地是时代广场。她来到一家理发店,染黑自己的白发。去美容院,高价做了套皮肤修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作祟,她觉得,镜里的自己,重焕光彩,又年轻了十岁。做完一切,给刘建强打去电话,相约楼下见。她的心澎湃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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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强穿着睡衣下楼,身上穿着围裙。她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惊讶的表情,跟随他上了楼。坐在沙发上,刘建强打量她,她眨眨眼,与他对望。她等待着刘建强开口。含含听见关门声,跑出来,爬到淑敏怀里,奶奶奶奶地叫。好像此刻,她已然是含含的奶奶,刘建强的家人。含含摸着淑敏油润的黑发,说:“奶奶,你的头发变黑了。”淑敏低下头,问她:“含含,奶奶好看吗?”含含点头,说:“好看。”她又问刘建强:“你觉得呢?”刘建强也点头,表示好看。正当淑敏要开口说出自己对他俩的计划时。刘建强说:“方秀莲生前欠我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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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手脚松开,含含掉落到地板,头磕到茶几处,一时哭了出来,声音贯彻整个房间。撕破淑敏的耳膜和幻想。她强撑着起身,让刘建强给出证据。之前的幻想梦境如潮水消散,刘建强拿出欠条,递到淑敏面前。她看见,欠条上写着方秀莲欠刘建强十万元。上面字迹清晰,是女儿的笔迹。她嘴巴干枯,咽了咽口水。说:“还,过几日我肯定替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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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刘建强留她吃午饭,她闻出厨房里,煮的是火锅,红汤锅底,中辣。她拒绝了,出了门,下楼,转头看,无身影,刘建强没再送她。彼此像卸下一个担子,身子都轻松。淑敏回到养老院,上楼,一不留神,膝盖松软,后落于地。再次醒来时,人已躺在医院。脚缠白布,手上扎针,头顶吊一点滴。鼻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脑里一片空白,宛如来到天堂。身旁站着的是唐玉,她嘴角上扬,像是等待她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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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为淑敏擦身喂饭,自然而然地接过照顾她的担子。淑敏连说:“院里有护工,自己也能照顾自己,不用你操心。”唐玉沉默,没说话,只是温和地笑着,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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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唐玉将东西拎进来,住在秀莲的床位上。那段日子,唐玉为她梳头发、按摩、聊天。她按摩的手法、力道都很舒服,按着按着,淑敏就睡着了。她说,曾经自己是按摩师,结过婚,离了,有一个女儿,归丈夫。多年前认识秀莲,转行和她一起做皮包生意。后来,为了方便共同经营生意,她搬进秀莲的家。秀莲没要她房租,让她以做菜相抵。唐玉向淑敏讲述她和秀莲之间的故事。从唐玉口中,淑敏第一次得知女儿不爱吃芹菜。回想以前的日子,她做菜常爱放芹菜,女儿每次都是光盘行动。如今看来,她是讨自己欢心,勉强自己。还得知,每次相亲没后续,都是唐玉出的馊主意。她从唐玉的话语里,看见了另一个崭新的灿烂的女儿。淑敏不禁笑了,此前对刘建强的阴影层层褪去,光明重现。在淑敏眼里,唐玉就是女儿,女儿再次回到自己身边,她异常满足。唐玉仍单身,淑敏让唐玉去人民公园相亲角,碰碰运气,说不定遇上个对眼的,彼此凑合,将就过。唐玉摇头,态度坚决,同女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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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好后,淑敏意识到,自己的身子明显不如从前。她习惯了唐玉的存在,也在心里做好唐玉也会离开的准备。她拿出银行卡,让唐玉替秀莲去还钱。唐玉说,自己已将钱还给刘建强,让淑敏把卡放好。夜晚,唐玉将钥匙交给淑敏,让她想家了,随时回去看看。门店生意还要继续,明天她得去百货市场进货。她和秀莲多年经营的地界,还得开下去。唐玉说:“忙完这段时间,我再来看你。”临走前,唐玉朝着淑敏大声洪亮地喊了声妈。她知道。这是唐玉替秀莲叫的。趁她上厕所的间隙,她将密码写在纸上,贴在银行卡身后,塞到唐玉的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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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离闹钟响起还有一个小时。脑子突然闪过女儿和唐玉的身影,她们的轮廓不断重叠。淑敏顿时将过往片段穿针引线,重新回到各个空间里。她隐约记起女儿在无数个凌晨坐上货车前往百货商场的身影,她的身影矫健、敏捷。年岁见长,她的背影也显得笨重起来。每一次,淑敏都能看见女儿身旁坐着个人,从轮廓辨别,那是唐玉。她清楚,这是一段独属于她们的深厚的友谊。如同她和玉珍、阿芳一样。她们之间拥有的,不仅仅是一段简单的情谊,更多的是情谊背后,无数彼此联结的片段。在那些时间、空间里,她们虽不在,但她们却随处可在。她的手不自觉悬空,等女儿来为自己揉捏揉捏。等啊等,等了许久,手臂传来阵苦涩,她这才意识到,女儿已不在了。将手放下,屋外月光皎洁,如此刺眼。她的眼眶里装满了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打湿床单。她伸手拭去,庆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与女儿为伴,有人如此珍视着女儿。想到这,她的脸微微向上扬,满足地笑了。淑敏将闹钟关闭,立起身子。热闹的房间又一次变得空荡起来,这次,淑敏并不觉得冷清,反而释怀。到来和离开,总有变化的时候,也总有不变的时候。她身体松弛,内心清澈,太阳浮上来,纯粹的天幕上,落下片神圣的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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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屋外的喇叭响起,预示新一天的到来。淑敏翻找着通话薄,给李瑶打去电话,那头,李瑶干净的嗓子问:“谁呀?”淑敏说:“是我,养老院的奶奶。”三言两语交谈后,淑敏应下纪录片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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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瑶带着伙伴和摄像机、打光灯、收音器等设备如约而至。阳光下,李瑶年轻的身体散发着青春的气息。李瑶走过来,蹲下身子,要和淑敏讨论主题与脚本。淑敏说:“我知道我的一生。相信我,孩子。”左斜方,打光灯照耀着淑敏。正前方,两个孩子调试着镜头。李瑶在一旁拿着场记板,上面写着,一镜,一次。周遭安静,过往的欢笑与愁苦幻化成变化莫测的天空,太阳和月亮同在。无数条道路枝蔓横生,从心底深处浮现,而过往光阴不加节制地幻化成淑敏生活中的任何一个物件,与她对望,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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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淑敏觉得自己犹如明星,光彩照人。她挺直身板,面对镜头,诉说尘封已久的,只有她知道的秘密。年轻时,车祸带走了自己的儿子,淑敏终日沉浸在悲伤之中。冬日,漫天大雪。淑敏在街角角落一个背篓里看见了一个皮肤发紫哭泣的婴儿。同丈夫商量,养下这孩子,取名方秀莲。秀莲长大,淑敏从儿子的悲伤中渐渐走出来,女儿是她生命里的一切。她懂事、听话,凡事都不用她操心。淑敏一直没和女儿坦白,她是自己捡来的。淑敏不愿让女儿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在填补儿子的离开。说到故事最后,淑敏的嗓子卡着一道痰,上不去,下不来。几个学生已听得入神,莫名流下眼泪。阳光跳跃着进入房间,淑敏周身明亮。淑敏强忍着情绪,将话说完。李瑶一声卡,起身拥抱淑敏。李瑶心生怜悯,怕接下来的拍摄要如同洋葱一般一层一层揭开淑敏的伤疤,伤害到她。李瑶同淑敏说:“奶奶,不愿意继续我们就不拍了,可以放弃。淑敏愿意,说自己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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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孩子散去后,淑敏席地而坐,静默着。窗外,街道依旧忙碌。就在这时,她看见一道金黄的光线划破天际,一群粉末在空中爆裂开来,呈现出蝴蝶的形状,它们围绕在淑敏身旁,停留片刻,一一离开。淑敏穿过走廊,几个老友像又忘记了她是谁。她脚步轻盈,心里思考,明日要讲什么往事。回到房间,空荡的房间四下无比热闹。桌上摆着个包裹,寄件人处是几串英文,她看不明白。拆开快递,一件羊毛衫,她顿时明了,这是玉珍送她的礼物。她小心翼翼地穿上,站在镜子前,露出前所未有的幸福笑容。窗外阳光明媚,那盆金枝玉叶正从睡梦中醒来,静静发芽,绿粉相接,花骨朵饱满,像群诱人的福娃娃,而淑敏此前生活的所有嘈杂、喧嚣、不安一一放缓减弱,一种空前的静谧亲密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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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发于《椰城》202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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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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